我願做中醫藥事業的一朵浪花(大家談人生)
2020年9月8日,全國抗擊新冠肺炎疫情表彰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習近平總書記親手將“人民英雄”國家榮譽稱號獎章佩戴在我胸前,那一刻,聚光燈亮得晃眼,我的手微微發顫——這枚獎章不屬於我一個人,它屬於4.2萬多名逆行援鄂的醫護人員,屬於江夏方艙醫院晝夜值守的醫護團隊,屬於千千萬萬信賴中醫藥、配合治療的武漢市民,更屬於傳承5000年的岐黃薪火。榮譽更像一種提醒:我們只是中醫藥事業長河中的一朵浪花,真正托舉這朵浪花的,是國家與人民的需要。回望來時路,最清晰的印記並不是頭銜的增加,而是在一次次選擇裡,始終把“患者”二字、把中醫藥事業,放在個人得失之前。榮譽不是終點,對我而言,榮譽之后是繼續看病、教學、科研,是在關鍵時刻為中醫藥爭取應有的位置。一劑湯藥,立下一生志向
我與中醫結緣,並不是從書齋開始的,而是從基層臨床開始的。
那是1968年,我畢業后被分配到天津渤海邊一個基層衛生院。在一個冬日雪夜,一名年輕患者突發急性腸梗阻。大雪封路,去20公裡外的區醫院手術已經來不及。危急時刻,衛生院一位中醫大夫開出一劑大承氣湯,竟使險情得到緩解。這件事對我的觸動很大。幾味藥,為什麼能在急症中發揮作用?中醫難道只是書本裡的舊學問嗎?那一夜之后,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中醫不是故紙堆裡的玄談,它是活生生能救人的本領。
從那以后,我開始自學中醫。后來,我參加“西醫離職學習中醫班”,有了脫產系統學習中醫的機會。1973年末至1976年初,我一邊學習,一邊參加醫療實踐,還和同學組成研究小組,在中醫治療急症、熱症、血症等方面不斷積累經驗。那段日子並不輕鬆,但我心裡踏實,因為我知道,自己正在向一條真正值得走下去的道路靠攏。
1979年立春剛過,在天津研究生考試報名的最后一天,我騎車趕了80裡路遞交報名表。那一路風很冷,但我心裡很熱。后來經過選拔,終於如願進入天津中醫學院首屆研究生班。回顧這個過程,我的中醫志向不是憑空生出來的,它來自患者的需要,來自基層臨床對我的觸動,來自一劑湯藥帶給我的震撼,也來自一個年輕醫生對醫學道路的重新確認。
津門名醫、國醫大師阮士怡先生,是我中醫路上的重要引路人。阮老早年學西醫,后來深耕中醫。他常對我說:“伯禮,醫乃仁術,無德不成醫。中醫要發展,光靠守成不行,得用現代科學把它的道理講清楚。”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讀研期間,我白天跟師臨証、抄方、學習各科知識,晚上泡在圖書館查文獻。我越來越感到,學習中醫不能關起門來,也不能排斥其他學科。我經常到天津大學、天津醫學院(天津醫科大學的前身)去旁聽,熱物理學、工程學、藥理學、統計學,許多看似離中醫很遠的知識,其實都可以成為我們理解中醫、研究中醫、發展中醫的工具。中醫要向前走,僅有經驗積累還不夠﹔但離開中醫自身規律,單純搬用外部方法也不行,需要在經典、臨床與現代知識之間不斷搭橋。
碩士畢業后,我留校任教,邊臨床邊科研,並組建全國首家中醫工程研究所,承擔國家“七五”攻關項目,開展舌診客觀化系統研究。我和團隊一起建實驗室、開拓中藥組分研究,推動名優中成藥二次開發,探索中藥數字化分析和配伍優化。歷經10余年攻關,我們建立了中成藥二次開發核心技術體系,大幅提升中藥制劑質量與臨床療效,相關成果摘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我確信:中醫藥學雖然古老,但理念並不落后。中醫的精華絕不能隻停留在經驗層面,必須用循証醫學証明其療效,用現代科學語言闡明其作用機制,讓更多人聽得懂、信得過、用得上。擔任第十一至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近20年來我為中醫藥事業發展提交了100余項建議,全程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起草與修訂調研。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五次會議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終獲通過,一代又一代人所追求的中醫藥有了國家大法護航,我心裡很難平靜。中醫藥不是哪一個人的事業,它關系的是中華民族幾千年積累下來的醫學智慧,也關系著今天和未來人民健康的現實需要。發展中醫藥,是在給整個中華民族爭生機,能為它多爭取一點空間,我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的許多辛苦,都值了。
國有危難時,醫生即戰士
做醫生,平時坐堂看病是本分﹔國有危難時,醫生就是戰士,必須頂上去。2003年抗擊非典時期,中醫藥參與救治並非一開始就有足夠空間。一位西醫院院長的親屬感染SARS(非典型性肺炎)后經西醫治療仍高熱不退、病情危重,院長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找到我。我仔細研判辨症后開出中藥處方。幾天后傳來好消息:患者退燒,病情明顯好轉。我趁機請戰,天津市領導決定讓中醫介入治療,我受命擔任天津市中醫治療SARS總指揮,編撰《非典專輯》,籌建“中醫紅區”,縮短症狀持續時間,減少激素用量等,取得了確切療效。相關治療方案后被世界衛生組織頒布的《SARS中醫治療方案》收錄。對我而言,這不是為了爭一時名聲,而是在重大公共衛生事件中証明中醫藥可以承擔責任、作出貢獻。
2020年庚子新春,新冠疫情驟然暴發,武漢告急。大年初二,我作為中央指導組專家組成員即刻赴漢。抵達當天,我就奔赴湖北省中西醫結合醫院、華中科技大學協和醫院等定點醫院病區摸底。那時,情況很急,壓力很大。部分西醫同行對中藥仍有疑慮,部分患者也缺乏信任。我心裡明白,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隻喊口號。中醫藥要拿出實實在在的療效,必須盡快把救治工作組織起來。我向中央指導組提出建議,建立中醫藥陣地,由中醫整建制承包方艙醫院。這個建議當天就獲得批准。隨后,在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領導下,江夏方艙醫院火線籌建,我擔任名譽院長和總顧問,五省市中醫醫療隊進駐江夏方艙,主要採用中醫藥綜合治療:湯劑辨症施治,配合穴位敷貼、耳穴壓豆、八段錦導引,也注重情志調理。后來,江夏方艙醫院實現564名患者“零死亡、零轉重、零感染”,並總結出“降低轉重率”是評價療效的核心指標。經驗逐漸形成后,中西醫結合救治成為中國抗疫方案的重要亮點,“轉重率”也成為世界共同認可的標准。
最后一批康復患者走出方艙醫院時,我的眼鏡鏡片上有泡面的水汽,也有熱淚。那是我在武漢少數幾次落淚。一次是為犧牲的戰友和堅韌的武漢人民,一次是重回江夏方艙舊址時,面對物是人非,心裡久久難以平靜。
“國有危難時,醫生即戰士。寧負自己,不負人民。”這句話之所以有重量,不在於聲音多高,而在於它對應著真實選擇。國家和人民需要時,醫者決不能袖手旁觀。
桑榆不嘆暮,藥嶺有遠志
很多人是在榮譽和聚光燈裡認識我的。但我自己心裡最清楚,我的身份,始終是醫生。直至今日,只要條件允許,我仍堅持每周出3次門診。行政、科研、會議再忙,出診這件事不能丟。一個醫生,隻有坐在診室裡,看見患者的眼神,聽見他們的難處,才會知道醫學真正要回應的是什麼。
有人問我,你吃什麼補品?我說,看好一個疑難患者的成就感,比什麼補品都更養人。仁心不是一句激情的表達,而是一種長期、穩定、具體的專業責任。醫生看見的不應該只是指標,也要看見指標背后那個真實的人﹔不應該隻想著疾病本身,也要體會患者的不便、焦慮和難處。
我的座右銘是“賢以弘德,術以輔仁”。這是我從《論語》中悟出的道理。作為教師,我也常要求學生:“坐下來會看病,站起來能演講,閉上眼會思考,進了實驗室能科研。”這句話很朴素,卻是我對中醫藥人才的期待。學中醫藥的人,不能隻會背書,也不能隻會抄方﹔既要能臨床,也要能表達﹔既要會思考,也要能研究。中醫藥要傳下去,靠的是一代又一代真正有本領、有情懷、有擔當的人。
2009年,我把何梁何利基金獎、全國優博論文導師獎金等各項獎金捐出,在天津中醫藥大學設立“勇搏”勵志基金,獎勵品學兼優而家境困難的學生。針對當時大學生較普遍存在的問題,我發起成立了“勇搏勵志班”,班訓是“責任、堅韌、克己、奉獻”,讓大學生們自我組織、自我管理。十幾年來,有數萬的勇搏學子成為棟梁之材,正如他們自己所言,這個班不是讓優秀的人集中起來,而是讓集中起來的人變得優秀。我希望他們不僅學業優良,還要有高尚之情操、堅韌之品格、奉獻之精神,成為堪當大任的人。中醫藥事業也正是這樣,一代人接過一代人的手,一代人把路再往前鋪一點。
我已年近八旬,“桑榆不嘆暮,藥嶺有遠志”,雖然人到晚年,我仍然願意把時間放在事業之中。個人生命終有邊界,中醫藥事業卻要一代代人接續向前。一個人最終能留下什麼,不應隻看獲得過什麼稱號,更要看他把什麼交給后來者。
有人說我不懂生活,但讓我說,我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幸福。只要身體允許,就繼續出診,繼續帶學生,繼續為中醫藥傳承創新奔走。推動中醫藥現代化,建立健全中醫藥標准,推動中醫藥走向世界,這些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能做一點,就做一點﹔能往前推一步,就推一步。
說回到“人生”二字,我的經驗其實並不復雜,概括起來就是5句話:志向要從真實問題中生長,學問要從長期積累中扎根,創新要經得起實踐檢驗,醫生要把患者放在第一位,學者要在國家需要時承擔責任。
榮譽會被寫進簡歷,但真正留下來的,可能是患者記得的診室,是學生接過的手稿,是一個中醫人對“賢以弘德,術以輔仁”的長期踐行。人生價值不在頭銜本身,而在個人理想是否與人民利益、國家需要連在一起。
我願做中醫藥事業的一朵浪花。浪花終歸大海,但事業會永遠向前奔涌。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7日 20 版)
(責編:李洋、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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