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访谈丨拓工科新局 筑西部高地

靑哲

　　  拓工科新局 筑西部高地——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兰州大学校长 杨勇平
　　◇始终锚定“国家所需、西部所能、兰大所长”的定位，走出一条不可替代的兰大特色工科之路
　　◇围绕“拓工”目标，系统推出一系列举措，涵盖学科组织重构、人才队伍建设、专业优化调整、产教融合以及考核评价改革等多个维度
　　◇不追求全面开花，而是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以高起点、高标准打造具有西部特色的一流工科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文静
　　  肇始于1909年，兰州大学至今已有110余年的辉煌历史。立足西部，兰州大学将这片厚土的坚韧融入血脉，以扎实的学术产出，持续为国家战略需求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贡献着不可替代的“兰大力量”。
　　  在新时代推进西部大开发形成新格局的背景下，作为胡焕庸线以西唯一的教育部直属全国重点综合性大学，兰州大学以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为根本出发点，正积极探索一条具有自身特色的工科发展之路。近日，《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就此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兰州大学校长杨勇平，围绕学科布局、组织变革、人才培养、成果转化等话题展开深度对话。
  兰州大学城关校区俯瞰（2024 年摄） 兰州大学党委宣传部供图
　　  面向国家所需全力推进工科建设
　　  《瞭望》：兰州大学作为一所以理科和文科见长的综合性大学，为何要大力拓展工科？
　　  杨勇平：这一战略选择主要基于以下四方面考量。
　　  第一，职责使命所系。作为国家布局在西部的高校，兰州大学始终将自身发展置于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支撑西部高质量发展的框架之中。工科正是学校实现“在西北办好一流大学”这一使命的重要基础。
　　  第二，学科发展所需。近年来，兰州大学明确提出“兴文、厚理、拓工、精农、强医”的学科发展思路，旨在充分发挥综合性大学的优势，在“厚理筑基、交叉赋能”的核心竞争力基础上，紧抓学科交叉创新平台建设契机，深化与科研院所的跨界合作及与政府、企业的深度协作，全力推进工科建设，打造具有兰大标识度的工科学科体系。
　　  第三，现实条件所依。发展工科离不开强大的理科积淀，而兰州大学在理科领域的深厚底蕴为拓展工科提供了坚实基础。
　　  第四，区域发展所向。从服务区域协调发展的战略高度出发，兰州大学希望探索出一条西部重点综合性大学依托基础学科优势发展特色工科、服务区域高质量发展的可复制路径，为西部高校工科发展提供借鉴，为西部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的教育、科技与人才支撑。
　　  《瞭望》：兰州大学发展工科的独特路径及主要布局方向是什么？
　　  杨勇平：兰州大学的工科布局始终锚定“国家所需、西部所能、兰大所长”的定位，走出一条不可替代的兰大特色工科之路。
　　  一是锚定区域产业刚需进行布局。甘肃省风能、光伏等清洁能源资源丰富，氢能产业发展潜力巨大。近年来，甘肃持续推动新能源产业高质量发展。结合理科基础，兰州大学成立氢能与低碳中心，汇聚院士专家力量，共同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开展科技攻关，致力于打造有西部特色的新能源创新研发高地。
　　  二是密集搭建工科交叉创新平台。自去年至今，依托化学、物理、大气、核学等优势学科，结合甘肃低空经济、算力经济、航天经济等产业发展趋势，兰州大学先后成立学科交叉研究院、地球系统数值预报研究中心、核聚变科学与工程学院、人工智能学院、空天科学与工程学院等一系列工科交叉创新平台。这些平台聚焦控制理论与控制工程、具身智能、气象预报、深空探测、商业航天等领域，既承担“从0到1”的原创性基础理论研究，又围绕“卡脖子”关键核心技术难题联合企业及行业开展攻关，推动成果突破。
　　  三是以甘肃高等研究院为代表打造产学研联合体。该研究院基于甘肃能源、资源禀赋优势与产业基础条件，聚焦先进核能、数算电网络等产业主攻方向，依托兰州大学，联合相关领域头部企业，协同全国高校、科研院所、地方政府等力量，构建“学科建设、科学研究、人才培养、转化应用、产业推广”五位一体的联合体平台。
　　  该平台重点攻坚区域产业发展的痛点：其一，解决西部地区产业“卡脖子”技术供给不足的问题，针对空天科技、西北新能源、极端环境材料等技术难题开展攻关；其二，解决工科高端人才供给不足的问题，填补西部地区工业领域长期存在的高层次工科人才缺口；其三，解决基础研究成果转化不畅的问题，打通学校理科优势与产业应用之间的壁垒，将实验室成果转化为西部产业发展的生产力。
　　  总体而言，兰州大学发展工科的路径与目标十分清晰：不追求全面开花，而是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以高起点、高标准打造具有西部特色的一流工科。
　　  打破学科壁垒努力补齐工科短板
　　  《瞭望》：兰州大学在补齐工科短板、推动工科发展的过程中，主要采取了哪些举措？
　　  杨勇平：兰州大学围绕“拓工”目标，系统推出一系列举措，涵盖学科组织重构、人才队伍建设、专业优化调整、产教融合以及考核评价改革等多个维度。
　　  第一，以学科交叉为核心，重构组织架构。学校提出“织网行动”：过去，学校是“一张网”，以若干学院为主体，学院按学科划分。如今，学校以使命和需求为牵引，重新布局学科组织架构，打破学科壁垒，推动化学、物理、生物、大气、能源、经济等多学科协同作战，形成新的学科生长点，从而承接大科研任务、凝聚大团队、打造大平台、产出大成果。
　　  第二，双轨并进，强化人才队伍建设。工科建设与发展离不开高水平、高质量的人才队伍支撑。一方面，兰州大学新成立的交叉创新平台全部由院士领衔，由拔尖人才组织团队，建立“科研项目共研”机制，由企业出题、制定技术需求清单，组织跨学科团队联合攻关。另一方面，针对部分教师以理科见长但工程实践能力相对欠缺的现实，学校通过两种途径补齐短板：一是“派出去”，将教师派往企业挂职“科技副总”，补齐工程实践短板。目前，兰州大学已与酒钢集团、金川集团等企业建立良好合作关系，着力打造与工科建设相匹配的人才队伍。二是“请进来”，邀请企业总师走进课堂为本科生和研究生授课，实行“校内导师+企业导师”的“双导师”培养方案，通过“名师教理论、总师教实践”的组合，培养一流工科学生。
　　  第三，优化专业结构，深化产教融合。学校关停了一批社会需求不旺、生源质量不高的老旧专业，新布局了量子科技、集成电路设计与应用、智能磁性材料与器件、数智药学、涉外法治等28个学科交叉创新班。在此基础上，按照“兴文、厚理、拓工、精农、强医”的学科发展思路，大力推进纵向贯通的人才培养模式。对萃英班、强基班和创新班的学生，全面实行本硕博贯通培养：本科阶段着重夯实通识基础、拓宽学术视野，研究生阶段聚焦专业深耕与科研攻关，注重交叉融合与创新能力的系统训练，形成“宽口径、厚基础、重交叉、强能力”的一体化育人链条。
　　  同时，兰州大学着力构建产教融合、科教融汇的人才培养模式，依托学科交叉创新平台，系统性地为本科生和研究生搭建参与高水平科研项目、重大工程项目的实践通道。学生在借力外部资源的过程中，能够深入接触学术前沿与现实需求，在项目驱动的真实情境中锤炼工程思维、提升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综合能力，增强工程实践素养与创新应用本领。
　　  值得强调的是，身处西北，兰州大学将家国情怀深植于每一名学子的血脉中。学校依托西部丰富的红色资源，引导学生把爱国情、强国志、报国行自觉融入学习生活。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对西部的感情更深、文化认同度更高、适应能力更强，更愿意投身西部建设。未来，他们都是西部产业发展所需的核心人才。通过培养一批留得住、用得上的本土工科人才，带动西部产业发展，而产业发展又能吸引更多人才回流，逐步构建西部人才供给体系。
　　  第四，完善考核体系，鼓励实践创新。实现工科高质量发展，须从根本上转变评价方式，以科学的考核体系激发科技成果创新与转化活力。在教师层面，学校已充分体现这一导向：在科技成果转化方面作出突出贡献者，同样具备职称评聘和评优资格，“以实绩论英雄”。在学生层面，学校逐步突破传统评价藩篱，对博士研究生实行分类培养、多元化评价，探索以实践成果替代学位论文的毕业通道。
　　  今年5月，核科学与技术学院能源动力专业学位博士研究生王海锡和李阳，凭借课题研究的突出实践成果，顺利通过实践成果答辩，成为兰州大学首批以此方式申请学位的博士生。在导师团队支持下，他们参与研发的肿瘤治疗装置成功攻克多项核心技术难关，目前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充分彰显了“把科研做在工程现场、把成果用在实践一线”的育人成效。
　　  这样的案例，相信今后会越来越多。对工程类专业学位博士研究生而言，未来，毕业答辩提交的不再是一篇论文，而是一份经得起实践检验的工程答卷。这种“不唯论文、只唯实干”的探索，正是兰州大学发展工科、培养工科人才的生动写照。
　　  工科全力发展为学校带来新面貌
　　  《瞭望》：当前，兰州大学在推动工科发展、以工科服务区域发展方面取得了哪些实打实的成果？
　　  杨勇平：兰州大学的“拓工”战略已结出一批标志性成果，覆盖核技术应用、新能源、空天科技等重点领域。
　　  在核技术应用领域，核科学与技术学院建院已有70余年，是我国核领域人才培养的“摇篮”，为核科技自立自强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近年来，学校在核技术应用方面不断突破与创新，牵头研制了国内首台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硼中子俘获治疗装置，荣获第51届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金奖。这是兰州大学推动工科发展、面向人民生命健康促进科技创新的生动缩影。
　　  在新能源领域，氢能与低碳中心成立仅一年，便已与甘肃电投合作攻关火电厂掺氢技术——利用富余新能源电力制氢，与煤混烧，减少碳排放。这是兰州大学推动工科发展、落实“双碳”目标的生动实践。同时，学校与兰石集团等企业合作，依托氢能与低碳中心，汇聚优势学科和能源头部企业，聚焦氢能及低碳领域重大攻关问题，在西部打造氢能及新能源高地。2025年12月，联合申报的“甘肃兰州电氢融合创新实验平台项目”成功入选国家能源局能源领域氢能实证实验平台方向试点。
　　  在空天科技领域，兰州大学与兰州空间技术物理研究所共建空天科学与工程学院，探索“课堂—实验室—工程一线”贯通培养模式。课程体系由双方共同设计，研究所总师团队直接参与核心课程教学，将航天工程一线的真实案例融入课堂；学生可进入国家级平台开展科研实践，根据要求参与国家重大航天任务，获得国家级项目实践经验。学术方向可依托双方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平台参与前沿交叉研究和国家重大科研项目；工程方向可进入兰州空间技术物理研究所等航天系统单位承担工程攻关任务；产业方向可对接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市场需求，参与成果转化和创业项目。这些都是兰州大学“拓工”带来的实打实的成果。
　　  《瞭望》：在“拓工”发展思路下，新建的一系列学科交叉创新平台如何更好地获得发展？
　　  杨勇平：这是一个具有现实针对性的关键命题。经济基础是事业发展的重要支撑。对此，兰州大学坚持“有组织地争取，有组织地实施”的工作总基调，将资源获取与项目落地统筹推进。
　　  一方面，主动对接，争取项目资源。学校充分发挥组织优势，主动对接国家部委、行业领军企业，构建起“企业出题、兰大揭榜、市场检验”的协同攻关机制，确保科研方向源于真需求、成果经得起真检验。
　　  另一方面，系统整合，形成攻坚合力。学校着力打破学科壁垒与院系藩篱，将各学院、各平台争取到的项目系统整合、跨界重组、共同承接、协同攻关，从整体上保障重大项目的高质量交付与持续产出，服务于国家和区域发展需求。
　　  与此同时，地方支持力度持续加大。近年来，甘肃省委、省政府及兰州市委、市政府对学校的支持力度不断加大，在政策倾斜与项目布局上给予了全方位保障。对于学校办学过程中遇到的各类实际困难，省市两级党委、政府始终高度重视，坚持“有求必应、及时响应”，在办学经费、人才公寓等关键问题上给予了切实有力的支持。这种务实高效的保障，让广大教职工工作更加顺心、生活更加舒心，也为教职工扎根西部、安心育人注入了强大信心。
　　  在整体布局上，兰州大学审慎把握“逐热而动”与“冷门绝学”之间的平衡。在大力拓展工科、服务现实需求的同时，坚守“冷门”学科，是兰州大学作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义不容辞的责任与担当。
　　  兰州大学拥有敦煌学等承载中华文明根脉的“冷门绝学”，同样必须牢牢坚守。近期，第十届教育部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评选结果揭晓，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郑炳林教授所著《敦煌通史》荣获一等奖，这既是对过往坚守的最好回报，也是对兰大人在“冷门绝学”领域潜心治学、久久为功的有力见证。
　　  在精力有限、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兰州大学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在保持传统优势的同时，合理布局新兴方向。我们的目标是，在三至五年内，使兰州大学在空天科学与工程、人工智能、新能源、新材料等新兴工科及交叉学科领域占据全国一席之地，形成“基础理科支撑、特色工科引领、交叉学科突破”的学科发展格局，并在重大项目、关键技术突破、成果转化和产业贡献方面取得阶段性成果，真正实现“建，就要建好；建，就要一流”的目标。
　　  （《瞭望》2026年第31期）